Tirzepatide 研究總整理：減重、糖尿病、心衰竭與睡眠呼吸中止症，為什麼瘦下來就比較不會停止呼吸？

最近門診有病人問我：「醫師，這個藥可以改善睡眠呼吸中止，是因為讓鼻子的通道變大嗎？」

這個問題問得很好，答案是：不是鼻子，是喉嚨。睡眠呼吸中止症塌下來的地方，是鼻子後面、舌頭和軟顎周圍那一段沒有骨頭支撐的咽喉；tirzepatide 讓人瘦下來之後，舌頭和咽喉周圍的脂肪變少、肚子變小，這段呼吸道比較不容易在睡著時塌陷。這篇會把這個機轉講清楚，也一併整理 tirzepatide 在減重、糖尿病、心衰竭、腎臟與脂肪肝的大型研究。

本文是研究整理，不是用藥建議。試驗數字是兩組人的平均差距，個人反應差異很大；要不要用、用多少劑量，需要和醫師一起評估。

Tirzepatide 是什麼？和 semaglutide 差在哪？

Semaglutide 只作用在 GLP-1 受體；tirzepatide 則同時作用在 GIP 和 GLP-1 兩種腸道荷爾蒙的受體。兩者都會讓人比較容易飽、比較不想吃，在有糖尿病的人身上也會依血糖高低促進胰島素分泌。

Tirzepatide 每週打一次，從低劑量開始，每 4 週往上加一級，最高到 15 mg；加量的目的是讓腸胃慢慢適應。[1]兩種藥的比較與選擇，也可以參考〈猛健樂和週纖達怎麼選？〉。

SURMOUNT 減重系列：在不同的人身上，各能減多少？

SURMOUNT 試驗的兩組人都接受飲食與運動建議，一組加上 tirzepatide，一組打安慰劑；所以「安慰劑組」是只做生活調整的人。

幾個值得注意的地方：

• 超過一半的人減到 20% 以上：SURMOUNT-1 中，10 mg 和 15 mg 組分別有 50% 和 57% 的人減重至少 20%，安慰劑組只有 3%。[2]
• 有糖尿病的人減得比較少：同樣 72 週，SURMOUNT-2 的糖尿病患者減 12.8% 到 14.7%，比沒有糖尿病的人少約 6 個百分點。[3]
• 生活調整先減一段，藥物還能再往下：SURMOUNT-3 的受試者先靠 12 週密集生活調整減了至少 5%，之後 tirzepatide 組再多減 18.4%，安慰劑組則回升 2.5%。[4]
• 亞洲人效果相近：中國與日本的試驗結果，和西方試驗的趨勢一致。[5][6]

和 semaglutide 直接比較：SURMOUNT-5

SURMOUNT-5 讓 751 位沒有糖尿病的肥胖成人，分別使用各自能耐受的最高劑量 tirzepatide（10 或 15 mg）或 semaglutide（1.7 或 2.4 mg）。72 週後平均減重 20.2% 對 13.7%，腰圍減少 18.4 公分對 13.0 公分。[7]這是開放標籤試驗，受試者知道自己打的是哪一種藥。[7]Semaglutide 的研究整理在〈Semaglutide 研究總整理〉。

長期使用與預防糖尿病

SURMOUNT-1 中，有糖尿病前期的受試者繼續治療到 176 週（約 3 年 4 個月）。Tirzepatide 組平均減重 12.3%（5 mg）到 19.7%（15 mg），安慰劑組 1.3%；這段期間被診斷為第二型糖尿病的比例是 1.3% 對 13.3%。停藥 17 週後再追蹤，仍是 2.4% 對 13.7%。[8]

停藥、減量之後會怎樣？

• SURMOUNT-4：670 位成人先一起打 36 週，平均減了 20.9%；之後繼續打的人到第 88 週又再減 5.5%，改打安慰劑的人回升 14.0%。繼續用藥的人有 89.5% 守住至少八成的減重成果，改安慰劑的人只有 16.6%。[9]
• SURMOUNT-MAINTAIN：受試者先打最高耐受劑量 60 週，之後分成繼續原劑量、降到 5 mg、改打安慰劑三組，再追蹤 52 週。到第 112 週，三組從一開始算起的總減重分別是 21.9%、16.6% 和 9.9%。[10]降到低劑量的人雖然回升一些，仍比完全停藥的人多守住約 7 個百分點。

如果想停藥或減量，怎麼安排可以參考〈瘦瘦針停藥會復胖嗎？〉。

減掉的是脂肪還是肌肉？

SURMOUNT-1 有 160 人做了身體組成（DXA）檢查。72 週後 tirzepatide 組體重減少 21.3%，脂肪減少 33.9%，瘦體重減少 10.9%；減掉的體重中約 75% 是脂肪、25% 是瘦體重，這個比例和只做生活調整的安慰劑組相近。[11]瘦體重包含肌肉、器官和水分，不等於純肌肉，但減重期間仍要吃夠蛋白質、做阻力訓練，可以參考〈瘦瘦針會掉肌肉嗎？〉。

睡眠呼吸中止症：每小時呼吸事件約少一半

SURMOUNT-OSA 試驗結果

SURMOUNT-OSA 包含兩個 52 週的試驗，共 469 位合併肥胖的中重度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症成人，平均 BMI 約 39，每小時呼吸中止與低通氣次數（AHI）平均約 50 次。第一個試驗收的是沒有使用正壓呼吸器的人，第二個試驗收的是原本就在用呼吸器的人。[12]

除了呼吸事件，夜間缺氧的程度、發炎指標、血壓，以及病人自己感受到的睡眠品質與白天精神，也都比安慰劑組改善更多。[12][14]

但反過來看，即使減了將近兩成體重，仍有大約一半的人達不到上面那個「接近痊癒」的標準。[13]這也是為什麼確診睡眠呼吸中止的人，不能因為開始打針就自行停掉呼吸器。

塌下來的是喉嚨，不是鼻子

先看看空氣怎麼走：從鼻子進去，經過鼻咽、軟顎後方、舌根後方，再往下到喉頭和氣管。

• 鼻腔有骨頭和軟骨撐著，形狀固定，睡著了也不會塌。
• 咽喉（軟顎後方到舌根後方這一段）是一條由肌肉和軟組織圍成的管子，沒有骨頭支撐。醒著的時候，周圍的肌肉會出力把它撐開；睡著以後肌肉放鬆，周圍的組織一擠，管子就容易塌下來。

阻塞型睡眠呼吸中止症，就是這段咽喉在睡眠中反覆塌陷、阻斷氣流。用核磁共振比較 48 位睡眠呼吸中止症患者和 48 位沒有的人，在考慮臉型大小與脖子內臟脂肪之後，患者的舌頭、咽喉側壁與整體軟組織體積都比較大；咽喉側壁體積越大，罹患睡眠呼吸中止的勝算越高。[15]

鼻子當然也有影響。鼻塞會讓人改用嘴巴呼吸、打鼾更大聲，也會讓戴呼吸器變得不舒服。但單純做鼻子手術，對呼吸中止次數的改善很有限：一篇統合分析整理 9 個研究，鼻部手術後 AHI 從平均 35.2 次變成 33.5 次，沒有統計上的差異，以治療成功來算只有 16.7%；不過白天嗜睡與打鼾有改善。[16]另一篇統合分析也發現，鼻部手術改善了嗜睡分數，AHI 卻沒有顯著下降。[17]

所以回到病人的問題：tirzepatide 改善睡眠呼吸中止，並不是因為鼻子的通道變大，而是喉嚨這段容易塌陷的地方變得比較寬、比較不容易塌。

瘦下來之後，喉嚨發生了什麼變化？

目前的研究支持三個機轉，它們大多來自減重本身，而不是只有這個藥才有：

1. 舌頭和咽喉周圍的脂肪變少。肥胖的睡眠呼吸中止症患者，舌根堆積的脂肪比較多。[18]一項研究讓 67 位肥胖合併睡眠呼吸中止的人，透過密集生活調整或減重手術減重，前後做核磁共振與睡眠檢查。結果減重讓舌頭脂肪、翼狀肌和咽喉側壁的體積都變小；舌頭脂肪減少得越多，AHI 下降得越多（相關係數 0.62），而且舌頭脂肪是減重改善 AHI 最主要的中介因素。[19]

2. 呼吸道變得比較不容易塌。研究者用一個叫「臨界閉合壓」的指標，來測量咽喉有多容易塌陷，數字越高越容易塌。13 位睡眠呼吸中止症患者的 BMI 平均下降 17.4% 後，這個壓力從 +3.1 降到 -2.4 cm H₂O，睡眠中呼吸異常的次數也從每小時 83.3 次降到 32.5 次。[20]

3. 肚子變小、肺容積變大，把呼吸道「往下拉直」。肺部吸飽空氣時，會透過氣管往下牽引喉嚨，讓它比較撐得住。研究者用外部負壓讓睡眠呼吸中止症患者的肺容積增加約 1 公升，原本需要 11.9 cm H₂O 的呼吸器壓力，降到 4.8 cm H₂O 就足夠。[21]另一個研究同樣只增加肺容積，AHI 就從每小時 62.3 次降到 31.2 次。[22]腹部脂肪多會把橫膈往上推、讓肺容積變小；tirzepatide 讓腰圍明顯縮小（SURMOUNT-5 平均少 18.4 公分）[7]，可能也透過這個方式幫忙，但這一點還沒有在 tirzepatide 的試驗中直接測量過。

是減重的效果，還是藥物另有作用？

SURMOUNT-OSA 的事後分析發現，tirzepatide 組在第 4 週時 AHI 就比自己原本少了，但要到第 20 週才和安慰劑組拉開明顯差距；而且 AHI 和缺氧程度改善的幅度，都和體重減少的多寡有關。[23]研究作者也坦言，減重以外的其他作用有多大，還需要更多研究。[23]

這和過去的觀察一致：一項追蹤研究發現，體重每減少 10%，AHI 平均約下降 26%；體重增加 10%，AHI 約增加 32%。[24]所以目前最合理的解釋是：tirzepatide 主要是透過明顯減重來改善睡眠呼吸中止。

為什麼有些人瘦了還是會停止呼吸？

睡眠呼吸中止不只是「呼吸道太窄」。一項研究測量了患者的生理特徵，發現約 36% 的人睡著時咽喉肌肉幾乎不會出力撐開呼吸道，37% 很容易被一點呼吸阻力吵醒，36% 的呼吸控制系統過度敏感、容易忽快忽慢；整體來說，約 56% 的患者有這些「非結構性」的問題參與其中。[25]減重主要改善的是結構，所以有些人瘦了很多，仍然需要呼吸器或其他治療。

體重明顯改變後，要重新做睡眠檢查，再和醫師決定呼吸器的壓力要不要調整、能不能減少使用。睡眠呼吸中止症的檢查與治療選擇，可以參考〈打鼾、白天很想睡，是睡眠呼吸中止症嗎？〉。

SURPASS 糖尿病系列：降血糖，也一起減重

• 體重：和 semaglutide 1 mg 相比，tirzepatide 多減 1.9 到 5.5 公斤；和胰島素 degludec 相比，tirzepatide 組減了 7.5 到 12.9 公斤，胰島素組增加 2.3 公斤。[27][28]
• 低血糖：和胰島素 glargine 相比，血糖低於 54 mg/dL 或嚴重低血糖的比例較少（6%～9% 對 19%）。[29]但同時使用胰島素或磺醯尿素類藥物時，低血糖風險會增加，需要和醫師討論減量。
• 肝臟脂肪：SURPASS-3 的核磁共振子研究中，tirzepatide 10 與 15 mg 組肝臟脂肪比例平均下降 8.09 個百分點，胰島素組下降 3.38 個百分點。[31]
• 青少年第二型糖尿病：SURPASS-PEDS 收了 99 位 10 到 18 歲未滿的患者，30 週後糖化血色素下降 2.23 個百分點，安慰劑組上升 0.05；BMI 下降 7.4%（5 mg）與 11.2%（10 mg）。[32]

心血管與腎臟：和 dulaglutide 比

SURPASS-CVOT 收了 13,165 位第二型糖尿病合併動脈硬化心血管疾病的患者，比較 tirzepatide 和另一種 GLP-1 藥物 dulaglutide。心血管死亡、心肌梗塞或中風的合併發生率為 12.2% 對 13.1%（風險比 0.92），證明 tirzepatide 不比 dulaglutide 差，但沒有達到「比較好」的統計標準。[33]

這個試驗的對照組本身就是有心血管保護證據的藥，不是安慰劑，所以「差不多」並不代表沒有好處。同一試驗的腎臟分析中，tirzepatide 組主要腎臟合併事件比 dulaglutide 組少 23%（6.0% 對 7.6%）。[34]

心衰竭：SUMMIT 試驗

SUMMIT 收了 731 位心臟射出分率 50% 以上、BMI 30 以上的心衰竭患者（HFpEF），中位追蹤 104 週。[35]

• 心血管死亡或心衰竭惡化：9.9% 對 15.3%，風險少了 38%（風險比 0.62）。[35]
• 心衰竭惡化事件（例如因心衰竭住院，或需要打點滴加強利尿）：8.0% 對 14.2%。[35]
• 心血管死亡：2.2% 對 1.4%，事件太少，無法判斷有沒有差別。[35]
• 症狀與身體限制分數（KCCQ）：52 週時進步 19.5 分對 12.7 分。[35]
• 心臟核磁共振子研究：左心室肌肉重量減少 11 公克，心臟周圍的脂肪減少 45 毫升。[36]

和 semaglutide 的 STEP-HFpEF 試驗主要看症狀不同，SUMMIT 是用「心衰竭惡化事件」當主要目標，證據層級更進一步；但它減少的主要是心衰竭惡化，而不是死亡。

脂肪肝：SYNERGY-NASH 第二期試驗

SYNERGY-NASH 收了 190 位肝臟切片證實有 MASH（代謝功能異常相關脂肪性肝炎）且纖維化為 F2 或 F3 的成人，打 52 週。[37]

• 肝炎消退且纖維化沒有惡化：5、10、15 mg 組分別為 44%、56%、62%，安慰劑組 10%。[37]
• 纖維化改善至少一級：分別為 55%、51%、51%，安慰劑組 30%。[37]

這是人數不多的第二期試驗，還需要更大的第三期試驗確認，以及能不能減少肝硬化、肝癌等長期結果。脂肪肝的分期與檢查，可以參考〈脂肪肝怎麼辦？〉。

副作用與風險

腸胃道最常見：噁心、腹瀉、嘔吐、便祕、食慾下降，多半輕到中度，集中在加量期。[2]SURMOUNT-1 因不良事件停藥的比例，5、10、15 mg 組分別為 4.3%、7.1%、6.2%，安慰劑組 2.6%。[2]SUMMIT 的心衰竭患者中，因不良事件（主要是腸胃道）停藥的比例是 6.3% 對 1.4%。[35]處理方式可以參考〈打瘦瘦針拉肚子、噁心想吐怎麼辦？〉。

低血糖：單獨使用時不常見；同時使用胰島素或磺醯尿素類藥物時，需要和醫師討論是否減量。[29][1]

視神經病變（NAION）：衛福部 2026 年公告的風險管控計畫涵蓋 semaglutide 與 tirzepatide 成分藥品；用藥期間若視力突然變差，要立即就醫。[38]詳細說明在〈打瘦瘦針後視力突然變差，該怎麼辦？〉。

口服避孕藥：tirzepatide 會影響口服避孕藥的效果，仿單建議開始用藥與每次加量後的一段時間內，改用或加上其他避孕方式。[1]

不能使用的人：本人或家族有甲狀腺髓質癌、或本人有第二型多發性內分泌腫瘤的人，仿單列為禁用；懷孕期間不建議使用。[1]開始前要做哪些檢查，可以參考〈打瘦瘦針前要做哪些檢查？〉。

看懂這些試驗的限制

• 幾乎都是藥廠贊助：SURMOUNT、SURPASS、SUMMIT 都由原廠出資，雖然經過同儕審查，解讀時仍要留意。
• 安慰劑組也有生活介入：表格中的差距，是「藥物＋生活調整」和「只做生活調整」相比。
• 真實世界常常減得比較少：副作用、費用或缺藥造成中斷，平均效果通常不如試驗，可以參考〈打瘦瘦針瘦不下來？〉。
• 主要目標不同：心血管試驗是和另一種 GLP-1 藥物比，脂肪肝目前只有第二期試驗，睡眠呼吸中止看的是一年的呼吸事件，不是長期的心血管結果。

哪些人比較可能從 tirzepatide 得到好處？

要不要用藥，還要考慮副作用、能不能長期使用、費用，以及你自己最想改善的目標。